2012年，中东呼吸综合征爆发，源头是骆驼；2015年，在开罗西北部的一个市场上，骆驼正等待出售。专家警告说，野生动物合法贸易与非法交易都会增加人畜共患疾病传播的风险。图源：AHMED GOMAA XINHUA / EYEVINE/REDUX
撰文：JonATHAN KOLBY
40只来自圣基茨和尼维斯的绿长尾猴将被用于生物研究；300只来自越南的库氏砗磲和30只来自巴西亚马逊的黄貂鱼将进入家庭水族箱。
以上只是冰山一角：在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派驻检察员的41个入境口岸，每天的合法国际野生动植物贸易中总会出现类似的情景。2004年到2010年，我是一名野生动物检察员，在新泽西的纽瓦克港，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托运货物，还有一些板条箱里装满了洗发水瓶、黄瓜和新采摘的玫瑰。
2019年，价值43亿美元的合法野生动植物及其制品，通过机场、港口和陆地边界进入美国。根据一份五年贸易报告，每年，约2亿只活体动物被进口到美国：1.75亿条鱼进入水族馆贸易，剩下2500万只动物里包含哺乳动物、两栖动物、鸟类、爬行动物、昆虫和蜘蛛等等。除此之外，每年还有成千上万的野生动植物非法交易被截获。仅2019年，管理处就展开了1万多起非法野生动植物交易调查。
合法进口的野生动物把疾病也带了进来，这一点仍未引起重视。
而多种野生动物入境的同时，大量病原体也随之而来。我在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工作了10年，最初是野生动物检察员，后来成为负责监管国际野生动物贸易的政策专家；根据我的经验，虽然很多控制手段遏制了非法交易，但合法进口的野生动物把疾病也带了进来，而这一点仍未引起重视。
只要进口活体动物，就有可能给当地野生动物、家畜和人类带来疾病。新冠病毒爆发后，科学家推测这种病毒是从蝙蝠传染给了人类，可能存在中间宿主；这突显了人畜共患疾病很容易从野生动物传播至人类。事实上，世界动物卫生组织表示，据估计，目前已知的人类疾病约60%源于动物。
关于新冠病毒，大部分公开讨论都集中在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可能传播病原体上。但作为野生动物贸易专家和保护生物学家，我研究了进口蛙类传播疾病的情况，结果发现，我们也需要严肃思考大规模合法贸易带来的风险与漏洞，毕竟这会将我们自己和整个世界都置于大流行病风险中。
除了少数特例，针对入境的野生动物，美国没有专门的法律要求监测疾病，因此大多数进口的野生动物都没有经过检测。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的检察员是第一道关卡，负责检查动物进口，并执行国家与国际法律和法规和条款，着重关注非法的和不可持续的交易，而监测动物和人类的健康状况并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唯一与疾病有关的是，限制某些鱼类和蝾螈目动物，因为它们有可能给同类带来毁灭性病害。
真实情况是，没有联邦机构负责全面筛查和监测进口野生动物的疾病情况。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负责监管已知“会对公众健康问题造成重大影响的”进口野生动物及其制品，主要关注蝙蝠、非洲啮齿动物和非人类灵长动物，CDC的发言人Jasmine Reed在邮件中写道。美国农业部（USDA）只有在疾病威胁到具有农业价值的家禽家畜时，才会行动。
这导致每年有几百万只动物未经疾病监测，就合法进入美国，它们可能把疾病传染给人类或其他动物。
CDC坚称正密切关注这一问题。“CDC与其他联邦机构密切合作，确保涉及公众健康的动物及动物制品处于监管中，”Reed说：“通过与国际机构合作，我们在不断评估自己和国际公共卫生社会在发现、预防和控制人畜共患疾病威胁方面的工作。”
“我相信，我们的政府正在尽最大努力，调动一切资源，”生态健康联盟的政策顾问Catherine Machalaba说：“但我认为现在的检查程序还不够好，它让那些对我们的健康与安全可能造成威胁的疾病畅通无阻。”生态健康联盟是一个非营利组织，专注于人类与野生动物健康之间的联系。
每年约2百万只活牛蛙从国外养殖场进入美国，成为餐桌上的一道菜。人们发现，合法进口的牛蛙携带致命壶菌的概率很高，北美洲的所有两栖动物都处于危险中。由于没有政府机构负责对进口的野生动物做全面的病原体筛查和监测，科学家对输入性疾病的影响范围知之甚少。图源：JonATHAN E. KOLBY
这样的一个问题并非仅限于美国——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对进口的野生动物做全面病原体筛查的政府机构。“世界各国缺乏正式机构防止疾病随野生动物贸易传播，这样的一个问题长期存在，”Machalaba说：“多个机构处理同一批货物时，会遇到人手有限、缺乏协调，这必然会带来问题——总以为其他机构已经处理好，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的野生动物生物安全研究员Lee Skerratt告诉我们，近几年来，很多影响到人类的人畜共患疾病之所以爆发，是因为当时的合法贸易。
例如2003年，美国6个州的人因为接触到了猴痘病毒患病，这些病毒来自宠物贸易：美国从加纳进口了800只啮齿动物。在那次运输过程中，非洲巨颊囊鼠、非洲松鼠和睡鼠都携带这种病毒。在同一座宠物交易所内，草原犬鼠被病毒感染，并对公众出售，导致病毒传染给人类。幸运的是，虽然猴痘病毒会人传人，但没有确诊病例。
三个月后，CDC禁止一切非洲啮齿动物进入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因此可以合法扣留违反禁令的货物，并提醒CDC，后者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隔离、重新出口或对动物实施安乐死。
Machalaba表示，虽然这次疫情导致美国禁止进口非洲啮齿动物，但政府没有做任何风险评估，没有考虑其他地方来的啮齿动物是否携带病菌，是否需要监管。
Malachaba 说：“进入美国的野生动物来自新型疾病‘热点’国家，这不仅会对人类健康造成威胁，也会通过我们的食物系统和生态系统，影响到方方面面。”
缺陷与警告
一直以来，官员们都清楚美国监管系统存在的缺陷。2005年，美国国家科学院发布了一份报告，其中指出“在预防和快速探查（进口的野生生物）突发性疾病方面，存在重大缺陷”。
5年后，负责审核政府支出和运营的美国政府问责办公室发布了一份关于活体动物进口与疾病情况的报告。报告发现，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基本上没有限制可能会带来疾病风险的进口野生动物入境”。此外，报告还指出，CDC没有尽全力阻止可能携带人畜共患疾病的活体野生动物入境。
这份2010年的报告建议，CDC、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和USDA共同制定并实施协调策略，防止携带病菌的动物入境。但2015年的后续评估显示，这些机构并未采取行动，原因主要在于没有资金和人手。
想要防控新出现的人畜共患疾病，就必须了解输入性病原体的多样性和丰富性。而不对进口野生动物进行监控，我们就无法获得这些信息，Skerratt说：“这是野生动物贸易的一个问题，因为有太多的未知，尤其是可能存在影响其他野生动物的疾病。”
CDC也承认缺乏研究。Reed说：“我们应该更多数据，做好风险评估和基础研究后，才能增加新的规定。”
但这是一个双重困境：一个机构想要系统地收集野生动物进口的病原体数据，需要政府颁发法律授权；而政府只有在获得了病原体数据后，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两栖动物的灾难
除了从动物传染给人类的病原体，还有一点也令人担忧。两栖动物壶菌，即水生真菌病原体蛙壶菌会导致一种疾病；这是已知的首个同时感染了几百个物种，并导致很多动物濒临灭绝的疾病。它非常危险，因为可以感染几乎所有的两栖动物，即8000多种物种。它已经蔓延到了遥远的保护区。根据我的博士研究，我发现每年从养殖场进口的美国牛蛙近250万只，这个数字超过了其他所有活体两栖动物物种，继而导致很多动物被壶菌感染，数量惊人。
这种致命的两栖动物壶菌通过合法野生动物贸易进入美国，已经感染了北美洲各地的本地蛙类，甚至进入了加州的国王峡谷国家公园等保护区。然而美国仍允许携带这种病菌的物种入境。摄影：JOEL SARTORE, NAT GEO IMAGE COLLECTION
科学家注意到，合法的跨州贸易推动了壶菌大流行，虽然付出了生物和经济代价，贸易仍在继续。例如，在美国国内，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为避免壶菌导致本地物种（比如濒危的怀俄明蟾蜍）灭绝，已经花费了数百万美元，用于人工繁殖和野外放生；另一方面，合法进口的两栖动物仍在传播这种病原体，危及本地物种。
两栖动物正岌岌可危，而人类从未陷入规模如此之大的大流行病。即便是14世纪中叶的黑死病、1918年的大流感，也只摧毁了一种哺乳动物：人类。相比之下，新出现的野生动物疾病，尤其是壶菌病，感染和杀死了大量动物宿主。想象一下，如果下一场大流行病感染全世界5000种哺乳动物中的几百种，包括人类，并导致很多物种灭绝，该多么可怕。
降低风险的最佳办法
国际野生动植物贸易牵涉到种类繁多的动植物，其中很多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进口海鲜是食物；木材用于建造房屋、制作乐器；鸟类、蛙类和观赏鱼是宠物；珠母贝被做成礼服上纽扣；人参是药用植物；摩洛哥坚果和乳香等可用作化妆品精油；甚至连兰花和仙人掌都可以做家庭装饰。这也就是为什么终止野生动植物贸易看似不可能，为什么从源头控制疾病是降低公共卫生风险的最佳办法，Skerratt说。
在美国立法限制野生动物病原体的传播，似乎缺少经济上的激励。
PRIYA NANJAPPA，保护科学伙伴公司运营总监
诺克斯维尔田纳西大学野生动物健康中心的副主任Matthew Gray表示，减少病原体传播关键是“干净贸易”项目，需要私营企业和政府官员共同采取更安全的策略。
Gray说，“干净贸易”包括运输前或在边境进行监测，这样野生动物可以带着动物健康证明，类似牲畜的健康证明。“如果这个项目在经济上不具有可持续性，那么可以参照农业上的一贯做法，提供政府补助。”
非营利环保组织“公共环境责任员工”的高级顾问Peter Jenkins说，在美国创建一个项目，用以监控进口野生动物携带的病原体，并评估风险，应该不会太难。“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模式，即美国牲畜贸易。”USDA的动植物卫生检查处有一套全面的系统，包括兽医服务、贸易控制，从而降低病原体入境的风险，这些病原体会伤害到包括牛、羊、家禽等动物。
Jenkins估计，这种项目的实施成本不会很高，只需要200万美元和6个全职公务员；这个数字是议会成员在2015年计算出的，当时Jenkins正在游说扩大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的“有害野生动物”项目。“我们谈的不是凯迪拉克项目。我们只需要人去做研究、去做风险预测，然后付诸行动，降低风险。”
然而，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纸上谈兵。
“关于在美国立法限制野生动物病原体的传播，似乎缺少经济上的激励，但新冠病毒肆虐突显了对这些病原体缺乏了解的后果，”保护科学伙伴公司的运营总监Priya Nanjappa说。这个非营利组织负责为保护项目提供研究分析。
Najappa表示，缺少激励可能源自一种错误的理念，即如果一种输入性疾病没有立即威胁到公众健康或农业牲畜，那么就不会对经济利益构成重大威胁。但事实并非如此：白鼻综合征，一种真菌导致的疾病，杀死了美国境内的各种蝙蝠，总数达几百万只。其中一些蝙蝠种群的灭绝催生了《濒危物种保护法》的出台，物种栖息地内的经济活动，比如伐木，因此受到限制。
关于各机构需要哪些资源进行更多风险评估、监测野生动物贸易中的疾病，这次的大流行病是否会促使它们加强对疾病的监控，CDC、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和USDA未予置评。
这次新冠病毒让长期以来的缺陷突显了出来，现在，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CDC、USDA、产业界和学术界最优秀的人才应该携手并进，在下一场动物源病毒大流行病袭来之前，思考如何弥补这个缺陷。
（译者：Sky 4）
